《西游记》第八十二回写姹女摄了唐僧在洞内,要管待他,安排素果素菜的筵席,与唐僧吃交杯酒,唐僧的内心活动非常复杂,心中暗祝道:“护法诸天、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:弟子陈玄奘,自离东土,蒙观世音菩萨差遣列位众神暗中保护,拜雷音见佛求经,今在途中,被妖精拿住,强逼成亲,将这一杯酒递与我吃。此酒果是素酒,弟子勉强吃了,还得见佛成功;若是荤酒,破了弟子之戒,永堕轮回之苦!”孙悟空就没想这么多,他知师父平日好吃葡萄做的素酒,教吃他一锺。

这素酒究竟是什么呢?为何不食荤的僧人也可以饮用这种“酒”?

我国古代有六种饮料。《周礼·天官》记载“浆人”的职责是掌管六饮,即水、浆、醴、凉、医、酏。其等级按顺序排列,水最普通,“浆”包括各种酸浆、粥清浆、酪浆,即水浸小米或用奶酪制成的饮料。“醴”相当如今所说的醪糟,即甜米酒。“凉”为寒粥或滥,《礼记·内则》释“滥”为“诸(干桃,干梅)和水也”。“医”即梅浆。“酏”即黍酒。可知六饮中果品饮料占三分之一。

六饮的内容在北魏《齐民要术》的记载里,已经有了较大变动,“酪”代替“浆”而为单独一章。酪的原料既不是米酒又不是奶酪,而是怡糖、杏仁粉、大麦粒熬成的稀粥,它是寒食节人人都要吃的一种冷凉食品。过去称为醴的甜米酒用“醴酒”代替,“醴”专指一种叫做黑饧的麦芽糖。“凉”与“医”则合并为“菹”。此外还有“麨”,速溶饮料,酸枣麨,奈麨,林檎麨,杏麨等。

酪和菹严格说来,已经脱离了饮料的范畴,醴是酒,那么唐僧所喝的葡萄制作的素酒,大约就是浆了。僧人饮浆之事确有记载。真实的玄奘法师,赴天竺取经途中,在屈支国受国王款待,“行葡萄浆”。在突厥可汗的金华帐内,可汗迎接,“命陈酒设乐,可汗共诸臣使人饮,别索蒲萄浆奉法师”。此外,丝路也有若干甜浆。于阗佛寺僧人就从俗家购买过甜浆:“出钱壹仟文,付孔家,充还先沽甜浆一瓮价。”甜浆的具体做法不可考。素酒,大约就是葡萄浆和甜浆。但素酒只有葡萄浆和甜浆吗?那倒不是。

《说文》解“浆,酢浆也”,《齐民要术·大小麦》引《泛胜之书》:“当种麦,若天旱无雨泽,则薄渍麦种以酢浆并蚕矢。”石声汉注:“‘酢浆’是熟淀粉的稀薄悬浊液,经过适当的发酵变化,产生了一些乳酸,有酸味也有香气;古代用来作为清凉饮料。”这是最初的浆,原料为麦。

还有一种浆与酢浆一样古老,就是蔗(柘)浆。《楚辞·招魂》就记载有:“胹鳖炮羔,有柘浆些。”应劭曰:“柘浆,取柘汁以为饮也。”此外,还有金浆。汉枚乘《忘忧馆柳赋》:“于是罇盈缥玉之酒,爵献金浆之醪。”原注:“梁人作藷蔗酒,名金浆。”晋葛洪《抱朴子·金丹》:“朱草状似小枣,栽长三四尺,枝叶皆赤,茎如珊瑚,喜生名山岩石之下,刻之汁流如血,以玉及八石金银投其中,立便可丸如泥,久则成水,以金投之,名为金浆;以玉投之,名为玉醴,服之皆长生。”

而最著名的浆,也是我国历史上最早的进口饮料,应该是三勒浆。《唐国史补》有云:“酒则有郢州之富水,乌程之若下,荥阳之土窟春,富平之石冻春,剑南之烧春,河东之干和蒲萄,岭南之灵溪、博罗,宜城之九酝,浔阳之湓水,京城之西市腔,虾蟆陵郎官清、阿婆清。又有三勒浆类酒,法出波斯。三勒者谓庵摩勒、毗梨勒、诃梨勒。”

所谓三勒,诃梨勒、毗梨勒、庵摩勒实际指诃子、毛诃子、余甘子这三种植物。诃子的果皮表面有六条棱线,在唐代时,广州法性寺佛殿前就栽有四五十株诃子,寺院用诃子与甘草煎汤,据说味道与酪乳近似,是当时很有特色的地方饮料。毛诃子与诃子相似,本草类书说它出自西域“及岭南交、爱等州。”至于庵摩勒,又叫做阿摩勒、庵摩洛迦果,广州本土也有种植,即余甘子。

唐末(或五代初)韩鄂《四时纂要》完整记载了三勒浆酿制方法:

造三勒浆:诃梨勒、毗梨勒、庵摩勒,已上并和核用,各三大两。捣如麻豆大,不用细。以 白蜜一斗、 新汲水二斗,调熟,投干净五斗瓮中,即下三勒末,搅和匀。数重纸密封。三四日开,更搅。以干净帛拭去汗。候发定,即止。但密封。此月一日合,满三十日即成,味至甘美,饮之醉人,消食、下气。须是八月合即成,非此月不佳矣。

白居易《寄献北都留守裴令公并序》诗中,提及一种三勒汤:“为穆先陈醴(居易每十斋日在会,常蒙以三勒汤代酒也),招刘共藉糟 (刘梦得也)。”十斋日是与佛教信仰有关的日子,指每月持斋素食并禁止屠宰的十天。十斋日的信仰在初唐已有,且进入唐代国家法令之中,白居易时代,十斋日信仰已成常态。十斋日用三勒汤代酒,说明这种饮料礼佛之人是喝得的。

这就又引出了一个问题。三勒浆“味至甘美,饮之醉人”。《四分律》中规定:“酒者,酒色、酒香、酒味,不应饮……或有酒,非酒色、非酒香、非酒味,不应饮。”《佛说优婆塞五戒相经》云:“优婆塞不得饮酒者……酒色、酒香、酒味,饮能醉人,是名为酒。”按照戒律,只要是有色香味和酒相近,能醉人的饮料,一概视同酒类,绝不可饮。

那么礼佛之人又为什么可以喝三勒浆呢?这或许是因为它首先是一种药。《金光明最胜王经经疏》云:“(经)诃梨勒一种。具足有六味。能除一切病。无忌药中王。又三果三辛。诸药中易得。(疏)三果者。一诃梨勒迦。二阿摩洛迦。亦云阿无罗迦。即旧云庵摩罗果者讹。三仳仳得迦。似阿无罗而稍大也。”《大孔雀咒王经》中也提到了三果,义净译为“窒里发里”,僧伽婆罗译为“底梨颇里”。

印度人把诃梨勒、毗梨勒、庵摩勒合称为“三果”,既能入药,又能作浆。三果合用入药方,不仅在印度本土,而且在丝绸之路的胡方(吐火罗语、于阗语、粟特语、回鹘语等)与吐蕃的医籍(《月王药诊》、《四部医典》)中常见,唯中原医书中少见,原因不明。诃梨勒在印度被归入神药,还配有相应的神话,非寻常药可比。

《鲍威尔写卷》第2卷《精髓集》中,婆罗门教三大主神之一梵天向医神双马童解释了诃梨勒的来历:“当大神因陀罗饮用甘露的时候,有一滴滴到了地上,从此,最好的药物——诃梨勒就生长出来了”。古印度人相信把诃梨勒、毗梨勒、庵摩勒三种果子打碎,与蜂蜜、清奶油调匀后服用,能令人长命百岁,终生无疾。


诃梨勒有七种,无害吉祥,有益健康,对印度文化有精深理解的唐代求法高僧义净称该药为“无忌药中王”。佛教戒律过午不食,但果浆属于时分药,即使过了午时也可以进食,而三果之浆又属于尽形寿药,不论时间可以终身拥有、食用。

三勒浆在宋代演化成了诃子汤、毗梨勒浆、余甘煎与余甘子“合汤”等,在佛寺中用于送客之用,正所谓“客至则啜茶,去则啜汤”。广州法性寺的诃子汤就很有名,“其法用新摘诃子五枚,甘草一寸,破之,汲井水同煎,色若新茶。”可惜因为元朝建立后,饮食、医药习惯的变化,三勒浆、三勒汤和一概衍生的饮料,都再也没有人制作,三果偶尔使用,也单是入药,不再作为饮料了。